保潔士 小羽

婕德

「保潔士」是我隨意捻來稱呼小羽的專職工作。最通俗的，其實是「打掃的阿姨」。但小羽比我年輕許多，穿著打扮雖然就是為了方便居家清掃的邋遢樣式，整體儀態卻精神奕奕；再者，小羽對清潔有一種專業的執念，她喜歡拆解雜亂、髒污的正確處理流程，也有相應的工具，如同有經驗的商務人士侃侃而談各種商場運作。我曾熟悉的阿姨形象，一般是家裡有多個小孩要撫養、經濟負擔沉重，或者是全職家庭主婦想要賺外快，前後二者，即便再能幹盡職，然當他們完成工作道再見時，總覺得於他們生活而言，這幾個小時是勉強拎著的，疲態盡露，如果另有同樣酬勞、亦如此簡易從事的工作，那他們不會選擇幫人打掃。而小羽，親口對我說，這是她喜歡也擅長的職業。

因緣際會，我找到小羽來協助我居家清潔，一晃眼，已超過六年。這二千多個日子，我們在每週固定時間，吸塵器靜音之際，插播式地、零碎地交換人生經驗，見證彼此的種種遭遇，也就這樣，一週一格漫畫，幾百頁之後，當快速翻動，在我心底，屬於小羽的寫生逐步完整。

一開始，我和小羽還是雇主與鐘點人員之間的關係，我的焦點都在檢視清掃工作品質，彼此的關係禮貌但仍生疏。直到一回小羽提到她一直在學佛，某個開關便被打開了，我轉由同是修行人的角度，去看小羽，如此一來，小羽溫和、積極、向上又向善的行為舉止，有了吸引我探索的底蘊。

其實，對我來說，學習佛法，與研讀聖經，或者了解各派哲學、心理學思想領域，動機是一樣的，都在為這外在、內在人生，層出不窮的各種挑戰與磨難，追尋應對的核心力。

我眼中的小羽，從不忌諱談論自己的家庭，每當她描述時，語調不猶豫、不起伏，亦不帶高低貴賤的世俗情緒。我知道，她有一個哥哥、二個弟弟、一個姊姊、一個妹妹，父親早逝，母親在菜市場做資源回收工作，哥哥與最小的弟弟也早逝，哥哥是建築工人，一天在工地突發心肌梗塞走了，最小的弟弟染上酒癮，為偷偷喝酒，常用飲用水的空瓶裝酒，二十幾歲即因肝硬化往生，最後走的弟弟，一輩子好吃懶做，中年後如流浪漢般生活，經常求母親接濟，日前也因末期癌症離世，姊姊則獨身至今，出社會後一直老老實實工作，在物質方面，是極簡主義的奉行者，但很懂得就自己的經濟條件享受生活情趣，妹妹嫁人了，有二個小孩，為增加收入，只要有機會，就去為剛生產的富有人家育嬰。她和母親、姊姊租房同住，二姊妹負責照顧母親。

小羽算不算我的朋友呢？如果以朋友相處模式來說，我們在週日以外的時間並不往來，只有每週那短短的互動，還是抓她清潔工作的間隙進行的，只是，我如期待與朋友聚會般期待，而且隱隱地竊喜頗有收穫。

新冠期間，她姊姊被公司辭退，每週她來，便會帶給我不同的手工甜點，蛋糕、布丁，甚至蜜餞、果醬，因為她姐姐有積蓄不愁，利用這段空檔報名學習手工甜點課程。

生病了，只要一跟小羽訴苦，她像密醫一樣，幾乎都有解答，正如她說，打掃是體力活，又必須出入各種環境，沒有太多餘裕生病。身體若有狀況，她從不拖延就醫服藥，同時也時刻警醒地強固自己的保護力──吃保健食品之外的最好方式，她說，就是吃飽、睡好，心情放寬、放鬆。

一次閒聊到家裡有沒有老鼠，她平常心地說，有啊，一天睡覺時聽到近距離的吱吱叫聲，她知道老鼠可能是從老舊的水管鑽進來了，但她太睏了，沒理會，我驚呼：「那怎麼辦？」她輕描淡寫地回答：「我第二天把窗戶打開，方便它出去。我們學佛的不殺生。」「真出去了？」「嗯。」

我認識小羽這幾年，她交了一位男朋友，小她十多歲。我難免八卦，見面時總會問候幾句。不久前再問，她說分手了，我自然接著問原因，她灑脫地解釋：「他因為工作壓力患了憂鬱症跟躁鬱症，我跟他說，我不適合同充滿負面情緒的人在一起，所以我們就和平分手了，到現在還能做朋友。」

每逢過年，我最喜歡問小羽她有甚麼安排，得到的一貫回答是滿足得不得了的：「難得的時間，當然要在家好好休息耍廢啊！頂多和妹妹全家去KTV唱歌吃飯，KTV不會禁帶外食，所以我們只要點滿低銷，其它好吃的就自己帶去。」她這樣說話的方式所帶來的幸福感，令我感覺如同置身一趟數十萬元的豪華極光假期旅程！

慢慢地，我理解到，小羽的魅力，在於一直散發正向生活的能量與力量。我很少看到這樣的人，如此平實地活在佛法的精髓裡。讓一般人劇烈起伏的人生大小事，她總選擇不糾結地面對。在無常的波盪中，她心中仿若有定海之針。

清潔工作結束時，我總在門口送小羽，必問：「等會去哪兒吃中飯？」「你們家附近其實有好多美食啊，又比台北市便宜。今天下午客戶臨時取消，我想去排隊吃那小火鍋。」末了，她總習慣性再添一句：「能吃一頓好吃的，就是幸福了～」

有時想想，我其實挺幸運的，當被貪、嗔、癡、慢、疑等負面心緒侵蝕內心的時候，身邊有小羽，她生活的模樣，令我嚮往，因而有了改變自己習氣的動能與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