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裝簡從

你相信嗎?有人可以從與明星的祕密戀情中全身而退,帶著三隻貓和三十萬的檢疫費,回到淡水過著東西少到冷清的生活。這篇文章記錄了婕德拜訪老友H的一天——看她如何從上海的高級公寓,搬到淡水的21樓;如何從一段傷痛至深的感情,走向拳擊場上的汗水與瘀青;如何從物質堆疊的都會女性,變成只帶一個布包、走路飛快的獨行俠。如果你也對「簡單」二字有所嚮往,點擊閱讀,看看H如何用行動實踐輕裝簡從的人生哲學。

下雨天,我仍按照既定計畫造訪H位於淡水的家。

紅線坐到終點站,當時是在疫情期間,淡水,不像假日應有的擁擠。H在約定的出口等我。她的裝扮一如她的短髮,簡單俐落,套進去就了事的連身洋裝,一雙顏色鮮艷球鞋,長帶斜肩布包,一把輕便傘吊在手上。

即便戴著口罩,我一眼就認出她,因為她的眼睛非常深邃,襯著一頭紅銅髮色,血色鮮麗。

我朝她走過去,用眼睛打了招呼。她甩甩頭,大聲說:「走,我們先去買披薩回家吃。」我知道跟她在一起,一定是走路多,所以我腳上也是一雙好走的球鞋。她腳程快,我也不差,只見我們二人快速穿梭在淡水的街道上,與撐著傘零星閑晃的人們,節奏很不協調。

到了一家在地的披薩店,我們各自點了一個完整小披薩外帶。跟她相處,沒有什麼誰請誰的牽扯,各人對自己負責。

只見眼前的路越來越陡,她的速度沒有改變,我倒是有點喘了。終於,我們拐進了一幢公寓的大廳。櫃台的阿伯頭低低睡熟了,口罩歪斜掛在嘴邊。是新式公寓,但管理鬆散。我跟她進了電梯,她說我家在21樓,我說,那view一定很好。閒聊幾句,接著,就是自然的靜默,二人都在感受密閉空間裡竄開的披薩香味。

電梯門開,四個方向四扇門,所以一層樓共有四戶人家,每戶感覺坪數不大。她打開左斜方一扇門,我立即察覺有好幾雙可愛的眼睛從某個角度打量我。等我跨進門,只見幾個身影一溜煙往裡四散。那是她的三隻貓。這三隻貓是她在大陸工作十三年後返台一起帶回家的。帶回家的過程不簡單,要先檢疫,才能上飛機,接著又要隔離檢疫,她等了幾個月,才得以把三個寶貝接回家,花了新台幣三十幾萬元。

她在大陸的故事,我聽過。我們在一個未預期的商業場合重逢,有人引介我認識一位剛從大陸回台的公關專業人士,一照面彼此立即相認,十幾年前是上下部屬關係,早是舊識。她說當年她是這樣看我的…她做了一個抬頭向上的姿勢。我感覺多年前的她,對我是親近的,所以,十數年從未聯絡過的數千個日子,如今好像遇到一位可以懂得的老友,她竟仿若沒有任何時空距離地傾訴。

她在大陸有好幾段感情經歷。最後一段,讓她對男女之間情愛的執著徹底改變。前幾段交往的對象,都是職場有交集的人,後或轉調他省,或轉換工作跑道,生活場景異動,感情也就淡了,因為她的工作也實在忙碌,放下不難。但最後一段,那傷痛竟然如此深刻,深刻到她硬生生地像割肉般斷然割下執念。

我們是在一邊喝著星巴克一邊沿著南京東路散步敘舊的。離開商業聚會,時間還不是太晚,所以二人各買一杯星冰樂邊喝邊走邊聊。我體會到好久不見的H真能走路。她說,每天中午休息時間,她不像同事,吃完飯就午睡,她只花15分鐘吃飯,接下去就沿著公司附近走路,一小時以上。

談到回台之前的最後一段感情,也許最沉重,她說,附近有一個小公園,她領我到巷子裡住宅間中的社區公園木椅上坐下。

她帶幽默地說,最後一段戀愛是跟一個明星談的哩。H望向前方,我則側臉看她。街燈光暈將我們二人兜住,她俊俏的鼻樑拉出一條美麗的線,眼邊的幾條紋路卻淡淡刻出某一種傷痛經歷。

因她服務一位國際品牌廣告主,該廣告主委託她的公司洽談一位當紅明星為年度品牌大使,她被指派承接此項工作。她原先對這名男星很無感,粗略印象就是剛滿27歲的小屁孩一個。從男孩團體起家,但因長相最好、舞也跳得最好,還能自彈自唱自己創作的歌曲,因此被很多影視公司相中拍電影、拍電視劇,從此紅透半片天。

她與這位男星正式接觸是在對客戶簡報的一次會議裡。之前的接洽工作都是小夥伴在張羅。她主持會議。由於該名客戶是國外廣告主,因此她全程以英文做簡報。

她滿腦袋只想著如何讓客戶最後說一句:「Good job!」所以當她無意識地瞥到那男星帶著探索的眼光直直盯著她時,她像被電擊般地驚醒,第一次,她帶著心思瞄了對方一眼。

這是個她未預期的小插曲,但也還不足以上心。之後她還是讓團隊去執行細節,頂多以線上會議方式控制掌管進度。

沒多久,她小夥伴跟她說,對方經紀人建議用微信開個工作群,把相關人等都加入,因為品牌大使是年度工作,有系列活動在進行。就這樣,她也忘了是甚麼姻緣際會,她竟跟那男星開始私訊。不知什麼時候就約了吃飯。餐廳是上海高級會所,已過濾大部分閒雜人等,但他們二人還是頭戴運動帽及口罩進出。

熱戀的情節她只帶了一些,那男星看她每夜都忙到這麼晚,竟代她包了師傅及車每天載她上下班。她對他送物質的好,一貫婉拒。記不清了,昂貴品牌的耳環、戒指、項鍊?她把二隻乾淨無牽掛的手伸長攤在對方眼前:「你看,我不戴這些的,不好工作……。」「他看我不收這些禮物,眼裡充滿詫異……。」H轉頭對我說,眼神感覺沈在記憶的某些片段中。但當從安徽石家莊到上海打拼的李師傅站在她面前時,那溫煦厚實的笑容,她不忍拒絕了。低調的她,只教李師傅在公司大樓右拐第二巷道中暫停接她上下班。李師傅很有分寸,又知道守密,不管天氣、時間如何,相戀的二人若要見面,他總周到地將她不引人注目地送到指定地點。演藝圈壓力大,再俊、再美、再有才能,也要想盡辦法爭取流量。那爬上流量巔峰的時刻,何其短暫。她知道他長期承受患得患失的痛苦,在相戀的這一年裡,她全盤包容他在華麗外表下的所有脆弱、不堪攤在陽光下的心識。她判斷這就是紮實的愛情,天真地以為她這輩子終於獲得可以長久以往的真愛了。儘管有年齡差、儘管聚少離多,但她的歷練讓她誤以為她一直把這段感情經營得很好。她不黏人,因為她工作也忙,雖不比他是賺大錢的工作,但公關工作勞心又勞力。週一到週五,她總是忙到夜深人靜才回家。她公司跟住家小區都在浦東。她的工資算高,高級公寓也是公司租的,28樓,讓她可以在沖澡後搖著一杯葡萄酒隔著落地窗欣賞江際美景。她很少主動聯絡,好像也不需要,因為他每天不是訊息就是電話,她傾全力充當他的支柱,鼓勵他、給予他豁達灑脫的力量,讓他在那真假人生穿梭的鎂光燈世界裡不致迷失。

但不知從何時開始,以為是炒作收視率的娛樂新聞,突然變得異常寫實。他與小他五歲的同演女星相戀了。這段戀情被經紀公司操盤得似有若無,但H知道,那是正在發生的事。

如同歷久不衰的老劇情一再上演,他的訊息跟電話逐漸變少,語氣逐漸變淡,變得不及意、敷衍、有點歉意,最後,終至沒有任何聯繫。

H個性本來就怪,她不談、不聊、不理論。只跟老闆說她想要換客戶管區,老闆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因為H是公關老資歷,把每個品牌客戶的脾胃都照顧得很好,老闆深怕她被挖角。

她也打電話對李師傅坦白,說,分手了,不好再繼續接受他的包車接送。但李師傅堅持隔天再接送她上下班一天。下班時,她一坐進車後座,就聞到一股熟悉的焦香味。李師傅說:「這次換我買給您吃了。」聽到這兒,我疑惑地看著她,她解釋:「李師傅最愛吃生煎包,我常常下班前先點外送,然後趁熱帶給他。」我關心李師傅何去何從。H說:「沒事的,約期還剩半年,他錢都付清了。李師傅是靠行的,頂多再接下一個任務。」H接著描述那天從車窗外看到的上海夜景,巧,正下著雨,璀璨燈光鋪飾的繁華,朦朧了。李師傅從後照鏡體貼地看她一眼,她只餘角接過那關懷的眼神,邊想著,李師傅是她這段戀情的唯一見證人。直到和李師傅道別,一路上,她沒有落淚。

只有H自己知道,軀殼裡的內心每天都在經歷狂風暴雨的摧殘。夜深人靜時,她不得不想,任何愛情,還是脫不了陳腔濫調的世俗常理,人性永遠喜新,即便心靈契合,但在人與人走秀的舞台上,表象賀爾蒙的衝擊永遠最能覆蓋一切。熱戀時的種種甜蜜情境,他與新戀人重新上演,而她,只剩下在腦海中凝固的回憶,透過神經電流時不時放映,擊打她,刺痛她,但不再真實存在她的當下。有時躺在床上,徹夜難眠,她的眼淚狂流,夾雜著狂笑,真的好笑,她竟然認為自己不同凡響,此生有幸獲得超越世俗的真愛情。

H告訴我,她沉溺在這種翻騰的情緒中好一陣子,同事誰也沒察覺,她每天一出門,表情就穿上厚厚的防爆衣,封住自己的波動情緒。

這樣過了好一陣子,有一天週六早上,她醒來後突然好想吃烤麵包,接著聯想到咖啡的香味,難得的動力湧現,她開始磨豆、煮開水、攤好濾紙,很長一段時間沒煮咖啡了,剛打開密封罐就一股潮味,雖然不那麼完美,但研磨機軋軋作響時,那炭焦香氣分子依然溢滿空間。烤麵包機彈出二片微焦吐司,她塗上厚厚奶油,加上一杯現煮咖啡,簡單地擺盤,她坐下-好久沒這樣端坐在餐桌前,直視沒有窗簾遮蔽的28樓天際。

一口麵包,一口咖啡,她,感覺活過來了,這一刻之前的自我折磨,變得很不真實。好像有一條線,不用理清,她跨過了,就是跨過了。

然後,她突然有了回台灣的念頭。週一上班時,她遞了辭呈,她老闆極力慰留,工資一下子調增30%,她其實並沒有下一步一定怎樣的打算,就同意了。續留就是二年時間。她的日子越來越簡單清爽,當下注意力就變得很敏銳,走在人來人往上海喧囂的街道上,她竟然察覺到邊邊角角樹叢裡有微弱呼叫聲,這樣的經歷共有三次,前後帶了三隻流浪貓回家。而這期間,那男星的所有新聞,她練就得,只是來了即逝的念頭瞬間,不上心了。

最終還是到了離開上海的日子。一番折騰,終於把大花、小米跟彩虹經過重重關卡送回台灣。她在台灣原來的房子十多年一直出租,她請她弟弟代為收回然後賣掉,這筆錢就用來買了淡水這個新建案。

我跟她重逢那天聊完分手時,她就邀我哪天有空到她家玩。我一般對同事或朋友的家沒什麼興趣,但H不同,我有一種慾望,想要暸解關於她的更多的內容。

一進到她家,只覺得傢俱陳設簡單到冷清,沒有主色調。推測是圖方便,所以茶几、沙發椅看來都是湊合的,怎麼看,都是一個人的極簡空間。比較刻意的,看來是主人最在意的,應該是那面長鏡及壁掛大電視,當我的眼睛定焦在這二個物件上,H解釋:「這是我練拳擊用的,一邊看教學影片,一邊看自己出拳姿勢如何。」我接著注意到,臨近牆壁上吊著黑色的拳擊手套。我問:「那沙袋哩?」她說:「我沒買,我在家只練姿勢,我有請教練一對一訓練,主要都是在拳擊教室練習。」

我換了拖鞋隨意在小尺寸沙發上坐下。廚房與客廳沒有隔間,感覺也是應景基本配備,只見H打開壁櫃,好空,只有一袋茶包。她說:「我家只有紅茶,喝熱紅茶配披薩?」我說:「當然好。」不知為何,如此渴望那杯熱紅茶將帶來的溫度。

她打開碗櫃,馬克杯也只有二枚。當她端著熱氣騰騰的杯子給我時,雖然是有雨的夏天,我卻覺得好需要立即啜一口,燙,但有了暖意。

H盤腿坐在茶几旁的地墊上,我看她掀開披薩盒蓋隨即手抓吃了起來,我也去廚房水槽洗了手,開始吃我的披薩。H吃的速度非常快,感覺她好享受,我還剩二片披薩時,她已經將空披薩盒丟進垃圾桶裡了,洗好手,坐回茶几邊,專心地喝茶。我直率地問:「妳家東西好少哦……」她點點頭:「我從大陸回來後,下定決心,東西要少,生活要更簡單。妳看我只有二個包,一個是今天揹的,另一個是上班開會用的,Tumi的公事包。其他名牌包,我回來前都賣掉了。」

在我沙發的右手邊是陽台,我注意到有三個不同顏色的貓砂盆以及三套貓咪餐盤及水碗,感覺這是整個家最花心思購置的傢俱。

我也養貓,所以我知道此時不用找貓、逗貓,他們還在打量我及熟悉我的氣味。

「練拳練多久了?」

女生打拳擊|攝影:Thao LEE 圖片來源:Unsplash
女生打拳擊|攝影:Thao LEE 圖片來源:Unsplash

「二年多了。」H接著把洋裝的袖子撩到肩膀,讓我看她的肌肉。「我為了練拳,每天都走幾公里的路,減少脂肪,增加肌肉量。」我腦海中浮現H一個人在街道上快步走、走不停的瘦削身影。

「在哪裡練拳?」

「淡水這邊有拳擊教室,我有一對一的教練。我已經開始上場了,是跟男生對打哦,怎樣,下次上場時有沒有興趣來看一下?」我被H展現與眾不同的女力所吸引,但拳擊場對我來說,仍是太陌生的地方。

她接著說:「我最近還開始練泰拳哩,妳看我的腿,這一大片瘀青……」

我這才注意到,她連身洋裝下的右腿,一片青又黑的月灣,好像一條不規則刀影,劃開了白皙為美的世俗價值觀。

她打開電視,放了一段她在拳擊場與一位男性拳友對擊的影片,她說:「教練幫我拍的。」「妳看我的右眼,青光眼,其實這隻眼睛已經看不到了,所以我在對打時,會有死角,我必須隨時讓我的左眼移位,這樣我才看得到對方在某個角度的揮拳。」H認真地指引我看她在影片中的動作。影片中的她,髮型一貫,微捲短髮,猩紅色,著運動緊身衣,四肢精幹,滿是肌肉線條,馬甲線直切過中空露出的平坦腹部。

影片中有一幕她出右拳將男性對手擊退到場邊,圍繩因為男人的重量晃啊晃,她無法對比的身材專注地展現與釋放力量。她也挨了好幾拳。我忍不住問:「不痛嗎?」她回說習慣了,那出拳命中的快感勝過一切。我陪著她看完錄影,H一路比手畫腳地解說,好似一邊回味也一邊複習。我想試試她的拳頭,不假思索地舉起我的左手掌,她反射性地出右拳擊中我,我沒料到那拳那麼重、那麼沉。

我好奇地問:「那妳不練拳的時候,在家都幹嘛?」她指了指電視機下釘在牆壁的木架:「打Game。」我看是遊戲機,但不知是哪一款。

「算是我男朋友吧,這是他送我的。他知道我不收任何禮物,所以一開始騙我他尾牙抽到,但家裡已經有一台,所以借放我家。後來還是說溜嘴,是為我生日買的。」

「幹嘛這麼刻意不收禮物啊……」我隨口回了一句。但其實我也是這類型人,愛戀時曾經嘗試扮演特殊節日渴望承接對方「Surprise」禮物的角色,但那被動的過程無異凌遲,若對方送的太貴太好,總想:爲什麼?這現世人際之間,一定有對價關係,男女之間賀爾蒙刺激出的依存的電流,其實從來都有斷電的時候,而一旦斷電,那因為禮物產生的極大的歡愉感,就是記憶的載重。再說,將對方的心意,以禮物來衡量的那種想望,雖矜持不說出,也是一種負擔,如果對方沒有採取如預期的行動,那衍生的懷疑的情愫就會扭捏地困死自己。所以,我很早就從那被動的角色抽離,想要什麼,自己能力所及,買了乾脆。只是,我倒沒有那種刻意拒絕任何禮物的界線。

H聳聳肩:「我們上次在南京東路時,我不是跟妳說過我在大陸經歷的最後一段感情?那之後,我生了一場重病,在醫院躺了好幾天。那時我住雙人病房,隔壁一個割盲腸的女孩,又是家人又是男友熱鬧地呵護,我就是一個人,吊著點滴瓶自己一步一步去上廁所。那時我想,橫豎,我就是一個人,難道就得哀傷難過嗎?突然間,我很能接受自己『就是一個人』,沒有人來的噓寒問暖,卻也不用掛念人往的回報,很輕鬆。」「但回台灣,還是再交了男朋友?」

「嗯,我回台灣後,有一天,大學學長突然約我吃飯,見面幾次後,他就提要跟我交往,我是覺得試試無妨,但我要他千萬不要送任何禮物給我,而且我事先說好,我不會主動找他。」我挑著眉……。

突然覺察到雨停了,因為21樓的天際線有午後陽光從雲層穿透。我跨過陽台落地窗,從防盜鐵窗往外看,視野很廣,上半部是淡水的天空,下半部是像補丁一樣的各式鐵皮屋頂。但更遠處,鐵皮屋頂連綿的盡頭,視線就自由了,淡水的海,與即將黃昏的天交界,阻擋不了的寬闊。

聽到有撥貓砂的聲音,搓搓搓,一個有蓋的貓砂盆裡貓影晃動,接著一張賓士貓臉竄出活動門,然後一溜煙往屋裡逃。小傢伙神不知鬼不覺地上了廁所。

我回到客廳,對H說:「每天這樣看著天空,很不錯!」

「是啊,就是這樣才買21樓,不過我更喜歡走路時看到的天空。」

H跟我再聊了一會兒,我內心的感受很滿,需要消化,起了回家的念頭:「我要回家了,趁天還亮,又沒下雨,去坐捷運。」H說:「我跟妳一起走,我要坐到北車京站,去那裡逛一下買我的耳機。」

臨走前,H在三個不同顏色的寵物餐盤裡各放了乾飼料,我還是沒完整看到大花、小米及彩虹。

我們就這樣原路走回捷運站,H還是走得飛快,她說快走是最好的減脂運動。途中,她在一家火鍋店前稍停,她說:「我想大吃一頓時,就來這家。」此時,火鍋店鐵門半掩,還不到晚餐營業時間。我想像,用餐時裡面人聲雜沓的情景,只有H是一人一鍋。

我一路跟H搭捷運到台北車站,我應該在此轉乘藍線,但我不由自主想再跟H多走走路:「我跟妳去買耳機。」

H熟門熟路直搭商場電梯到專賣電器的樓層。她不逛,只找到她慣用的電器品牌專櫃,巡了一下,就直接跟店員說她要買那副耳機。我一看,將近六千元。她打開錢包,裡面只有一張信用卡,她對一邊刷著卡的店員說:「麻煩幫我把包裝拆了,我直接戴。謝謝。」

她轉頭對我說:「買完啦,我要找地方吃飯了,妳勒?」

「我就搭捷運回家了。」

「Ok, 那拜囉。」

H搭電扶梯往上到餐廳樓層,我則往下到捷運樓層。電扶梯一上一下交錯,我看到H把已接上耳機的手機拿在手上滑,她應該開始播放音樂了。這個濃濃獨行俠色彩的女人,是什麼樣的音樂陪伴她在人馬雜沓的城市裡游走。隨著電扶梯移動,看不到她了。

坐在捷運裡的我,想著,我們的生活,向來習慣堆疊,物質堆疊,非物質的情感層面也一直追求堆疊,害怕稀少,喜歡依附,貪求累積,H的輕裝簡從,看來特別神清氣爽!有H這樣的女子存在這世界上,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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