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 信仰

婕德

從小到大，我和另外二位好朋友，是同學們或家人眼中的「三劍客」。但我們的個性，如正三角形的三個頂點，分別面向不同的價值觀與人生觀發展。對於信仰，也是。

其中一位L，高中畢業即隨全家移民美國，至今，最近一次三人通話，她仍然強調：「我沒有任何信仰。」另一位Ｊ，是光譜的另一端──極端虔誠的佛教徒。至於我，最貼切的描述，應該是，我學習謙卑地，在宗教信仰的智慧裡，追尋真理。

我個人所定義的真理，是面對逆境、挑戰或老、病、死的處境，仍能幫助靈魂的核心系統平靜、清明、了然地運作，這是我在聽法或閱讀相關佛法書籍時，一點一滴地「聞」、「思」與「修」，所能漸漸收穫的。

我曾經想過我的好朋友Ｌ，為何能夠不帶雜質或猶疑地肯定句敘述：「我沒有任何信仰。」套句通俗表達：Ｌ上輩子一定修得很好。你看她年過半百的人生，總不糾不結。高中聯考放榜時，Ｊ同我都高分考上第一志願，Ｌ僅差一分，那一分讓她落了一滴眼淚──真的就一滴，因為我在她身邊親眼目睹。之後，她自然地穿著第二志願學校的校服，與我們第一志願學校的校服，並肩地穿梭在這座城市適宜散步的街道與文青氣息濃厚的咖啡館。

高中畢業後她出國了，從間隔拉得越來越長的越洋電話，簡略地了解她申請到容易入讀的大學，以容易找工作的會計為主修。期間知道她情竇初開，與一位金髮藍眼的同學若即若離地嘗試交往，但很快她踩了煞車，因為她發現彼此的戀愛觀有著文化上極普遍的差異。在Ｌ身上，理智因子總能輕鬆戰勝來自賀爾蒙的衝動。

大學畢業後，Ｌ花了幾個月求職，終於找到一份在知名企業地方分公司的會計工作。這之後她就沒換工作了。到了該結婚的年齡，她透過同鄉社交與同為台灣移民的男士交往。這男士也有尚稱穩定的工作。二人很快地組織了家庭，共同買了房子，然後按部就班地生了一個女兒，隔幾年再生了一個兒子。他們的家庭始終維持著一年安排二次旅遊的慣性，一次國外，一次國內。

金融海嘯時，我們有一次通電話，她平靜地說，當地狀況緊張，公司裁員都先從移民下手，不過她有積蓄，估計即便遭解雇，也可以二、三年不愁吃穿。因為她職階不高，工作狀態勤懇、穩定，裁員名單上雖沒有她，只是被降調到更小的分支單位工作，薪資也調降。

二年前聖誕節，她全家回台灣，我們「三劍客」團聚。三人的合照不久後湊巧被一位小學同學看到了，他驚訝地修飾著反應：「Ｌ看起來是你們三人裡變化最大的……。」未盡之意，就是「最老」。

我認為對L而言，「最老」但說無妨。重逢時親眼見她，身穿數十年前材質樣式的襯衣、不起眼的防風外套、看得出洗滌多次的牛仔褲、走過不少路的平價品牌球鞋、用得磨亮的PVC肩背包……。當我們吃飽後消食散步，她為保護眼睛戴起太陽眼鏡，我馬上聯想到美國廉價大賣場收銀台附近陳列架上的10美元太陽眼鏡。

這種種外觀元素，整體堆砌出世俗眼色中的「老相」。不過我確知L若聽到，立即的反應應該是，輕柔的，帶點異地口音的：「Yah~可能我比較不重視外表～」對於不起勁的事，L通常都以隨興、簡短的口語詞應接，如流動空氣，不停駐。就我記憶所及，青少年時期的Ｌ已經刀槍不入了，外界的評價觀感、個人所能獲得擁有，她總釋懷很快，從不放在心裡反覆咀嚼，當內心沒有優與劣、多與少、得與失的計較時，她的生活，日日如同踩在巴哈平均律的曲調節奏上，雖中繼有高低起伏或變奏，但絕對很快地回歸主旋律，恆常、調和、平穩、一貫她的特色。貪、嗔、癡、慢、疑，這五種人類根本煩惱，她如有自己的汙水淨化流程「面對它、處理它、放下它」，之後，內心再度清澈。

最近國際局勢動盪，一次「三劍客」線上通話，L鮮見加重語氣地問到：「為甚麼挑起戰爭的都是高高冠有宗教信仰之名的人？」類似言論很多。某某知名宗教團體的人如何貪瀆、同修的師兄姐為何仍糾纏在彼此妒忌憎惡的情節中、自詡佛學造詣高深的人彷若勘破世間百態地無所顧忌批評所見之人、在神面前締結婚約淚流滿面的佳侶其實另一半仍與第三者維持著難分難捨的性關係……。

我沒有回答L。許多人因此得到了無須信仰的支持例證。許多人卻也更虔誠地投入修行，因為就是一直自省修不到究竟，如J。在宗教信仰之前，人還是人，有千百種習氣。一邊，習氣如藥癮；另一邊，則渴求解脫，希望尋求宗教信仰的救贖，接受引領、淨化。但人的靈魂流裡，權力、財富、名利、逸樂、縱情、耽溺、怯懦、執著的因子，是增生迅速的病毒株，極高的機率，一次又一次獲得壓倒性勝利，於是各種病徵彰顯，讓世間破碎如末世或末法時代。所以我們所有人，與各種宗教智慧迄今留下的百萬字甚至數千萬字的典籍世界，大都漸行漸遠，只偶有交會。

這是我個人忖度己、忖度人之後的傾向悲觀的看法。但我為何更有意願學習佛法？我的心裡，鮮明地烙印著約二千五百年前，佛陀在菩提樹下，慈愛地把手放在放牛男孩縛悉底（Svasti）的肩上，無形光照的和煦溫柔，滿滿力量地消融高貴與低賤階級不能觸碰的律則，佛陀把供養所獲的白米飯團與縛悉底劣等米所製的飯糰平均分給彼此共享，窮苦的縛悉底唯一能回報佛陀的便是那餵養水牛割取的青草，一次次一摞摞肩扛著，厚厚鋪在樹下，讓佛陀舒服地打坐冥想。這段後人紀實，對我來說，是做為人，最撥動心弦的交流，那以智慧為底蘊、各自傾囊所有的無盡溫柔，在如今這處處為私利劍拔弩張、草菅人命的亂世，是永恆不滅的光，只要有人願意追尋，讓光進來，那麼不管L、J、我如何看待信仰，信仰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