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同性愛後記

當愛情褪去年輕與美麗的外衣,還剩下什麼?點擊閱讀婕德從高鐵站的一瞥出發,對愛情本質的深度追問。

婕德

        每天,腦海中會浮現六萬到八萬個念頭。這些念頭如再輕不過的絮,只倏忽存在繼消散。其中,有那高鐵大廳離別前匆匆吻別的一對同性戀人,而這個念頭,卻與其他念頭無來由地產生關聯,因此在心裡,停駐了較長時間。

        如果念頭乘載著意識的電流,只是輕重不同,而那次遇見同性愛的記憶,仍然有著令我感覺觸動的質量。在觸動中,Lana Del Rey的「Young and Beautiful」一段歌詞「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young and beautifu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 got nothing but my aching sou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you will, I know that you will. Will you still love me when I’m no longer beautiful?」默默走出了旋律隨機地勾住了我的記憶。於是,念頭再往下衍生,我意識到所有情愛的終極挑戰之一,無論同性或異性,多半會落入這個境況:「當我不再年輕美麗,你還會愛我嗎?當我只剩下痛苦的靈魂,你還會愛我嗎?我知道你會,我知道你會,我知道你一定會。當我不再美麗,你還會愛我嗎?」

        所以,因為同性相戀而造成非世俗認可的社會壓力,只是戀愛歷程中序曲一般的磨難。這磨難有可能更早地冷卻熱情、揭露現實在雙方持續的互動過程中橫亙在前的難關。個人身心、家庭環境、親友價值觀、經濟條件、工作狀況,每一個面向,都會在未來歲月的縫隙中,像一集接一集的情境劇一樣,一層一層探討並剝離愛戀初期約會相聚時那吹彈可破的形象營造。於是,眼裡的對方,漸漸變老了、憔悴了,不復當時撥弄心弦的鮮活美麗,而不僅外表越來越寫實,內裡的情性,也因為生命過程中的各種歷練,變得千瘡百孔、體無完膚、不加掩飾的醜陋……這樣,妳/ 你還會愛我依舊嗎?

        對於這一段歌詞,我只肯定:相戀的對方終將不再年輕美麗,並且很有可能彼此只剩下痛苦的靈魂。至於那之後的問句,到目前為止,對我來說,是極陌生的語言,未來應該也不適用。

        念頭接著往下,開始嘗試描捕我個人的愛情觀。回想最初,我的確遵循那世俗的樣子,以經過裝扮、型塑的自己,與喜歡的人互動,在約會用餐過程中,口袋裡隨身攜帶補妝小工具,眉毛的弧度必須完美,眼線不能暈染,口紅得飽滿。但很快地,我感覺疲累,也覺得這種戲裡戲外的自己不甚有意思。這從我開始遠離夢幻般的連續劇顯現改變的端倪,為甚麼不論劇情是如何家破人亡或生離死別的動盪,男女主角臉上的妝容永遠如同凝固的塑料,眉線沒有任何破壞,調色盤般的眼影及深邃眼線既不暈也不染(即便因劇情需要痛哭失聲),唇形仍然被唇筆線條勒出飽滿晶亮色塊,與外型有關的所有一切,都像銅牆鐵壁,紋風不動。螢幕裡的人,如同在走戲的模特兒,得體地與劇本裡的悲歡離合保持著偶像應有的距離。因為吃瓜群眾簇擁絕對美貌,娛樂界當然得盡責地滿足,於是大數據不斷優化投放以外表為軸、年齡為變項的相關訊息:誰人年屆50仍然顏質驚艷,誰人浮腫憔悴令人不勝唏噓。這種容貌至上的價值觀,一直在我們的現世人生,具備駕馭的力量。不止公眾人物,市井小民的我們,也常尋求醫美整形改善令自己不甚滿意的外貌特徵。

LGBTQ+_攝影:Anna Selle 圖片來源: Unsplash
LGBTQ+_攝影:Anna Selle 圖片來源: Unsplash

        曾聽一位25歲的同事聊起,她的一位朋友,專職網紅,與她同齡,但已經歷十數次的整形手術,活脫一個日漫走出來的女孩,大眼、翹鼻、櫻桃唇,豐滿的胸、纖細的腰,社群裡的每一張照片、每一個影像,皆完美演繹了夢中人的模樣。

        尋求醫美整形改善外貌的動機眾多,以演藝人員來說,鏡頭前呈現的樣貌,是他們的資本,美只有更美,俊只有更俊,且必須對抗時間,這是保持競爭優勢的最基本條件;對於一般人來說,可能因為自卑、曾被霸凌、尋求好姻緣,或者此生只是想單純追求美麗的容貌……。

        念頭突然跳接到我的一位朋友,她是所謂的「名媛」,經常出席各種時尚派對。我初識她時,她的原型已十分出色,但她仍然耗費巨資到國外以服務明星為主的醫美診所整形。她大方地同我津津樂道手術的經歷。我在餐廳明亮的燈光下注視著她,有些入迷,那修整過的鼻形雕像一般,下巴的弧度如此優雅地張弛著,一切都更精雕細琢,更美了,眼前就是所謂的360度、零死角美人?我是心動了,推敲著也想走一遍她的歷程。

        這推敲的過程很長,長到她如願以償嫁給豪門仕紳,卻多年未孕,還因為失敗的試管嬰兒手術住院一個多月……長到我已任由兩鬢灰白,與頭髮逐漸稀少的另一半,每日只汲汲營營去哪裡散步、三餐吃啥、Netflix追甚麼片……。

        不久前再見到她,她變得憔悴削瘦異常,她說:「我離婚了。」她以她的容貌及儀態撐住這二十年無有生育的婚姻,我想起我在一些聚會看過陪她一同出席的另一半,記憶中,那真是一對深情繾綣、歲月不上身的金童玉女。我猶記得她先生緊緊將她的手揣在懷中的模樣,彷彿沒有任何事可以阻礙他們此生珍重相愛。事實是:「他其實婚後不久就出軌了,跟別人早就生養了一個兒子,現在兒子長大成人,他要他認祖歸宗。」是她提出離婚的:「我不想再硬撐下去了,我要放過自己。」餐廳的燈光一樣明亮,但對面的人,不再注射肉毒桿菌,任憑皺紋如深淺溝壑隨機散佈在人工雕塑的五官物件間。

        我省思,為何終有一時,人的眼界裡會漸漸消失外表美與醜的邊際,不再上心?因為任何生命,都會終老,而終老之前,肉身必定灰敗凋零,抗拒只是徒勞。我的境遇再平凡不過,經濟能力平凡,外顯的社會地位平凡,這樣的平凡圈囿了我與另一半野心滋長的機遇,因為我們的能力有限,所以我們必須非常實際地看穿並接受彼此內外在的缺陷,手攜手一起面對老病死,而那些還徘徊在外表層次的各種誘惑或者價值觀,已經無足輕重了。常常一起探尋咖啡店的我們,雖然對坐,但就像得了面盲症的人一樣,瞳孔裡映照的對方,五官的辨識早模糊了,只剩赤裸裸的靈魂交談:「這支薇芝卡莊園豆,用虹吸煮,味道非常棒!」說不上這是不是愛情昇華的某種境界,但絕對有著親人無縫相處的自在與自由。

        鋪陳了這許多,其實只是幾個念頭的無俚頭接力,如網際網路的點擊跳轉,從高鐵大廳目擊匆匆吻別的同性戀人,一路思考到愛情的究竟,無論如何,希望Lana Del Rey的那首歌,對所有相戀的人來說,答案皆是:「Yes, I will」。

        但如果有一方的答案是否定的,不如瀟灑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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