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養」煩惱?

我的上師持明仁增塔欽仁波切著述眾多，其中最最平易近人的一本，即是「法融心生活」。

「法融心生活」共有四十二偈，每一偈皆是上師深入淺出、珍貴獨到的佛法見解，對治著我們生而為人的各種難解情結。

每天早晨，一杯咖啡剛好的時間，我習慣閱讀「法融心生活」的一篇偈頌。彷彿一則短篇故事，上師以佛法的視野、家常的話語，帶我們透視人生經歷的某個角落。當我回讀到第三十五偈時，這回特別有感上師的一段話：「……我所謂的『保養』，是指保存了習氣裡最不好的部分，有的人會一直保養不好的習氣。例如有一個人曾經很辛苦，因為當時他煩惱很重，很辛苦，他怕忘記這些辛苦，於是找一個朋友訴苦，一直訴說自己以前有多辛苦，他要保養這些煩惱，不想忘掉，但這樣做，並不會增加自己的力量。凡夫眾生喜歡保養煩惱，凡夫眾生永遠保養分別二念的痛苦，而且持續保養下去，所以是很強的保養專家。但是我們不要保養煩惱，不要放棄善根的力量。」

「……凡夫眾生喜歡保養煩惱，……所以是很強的保養專家。」

細細咀嚼，挺有意思的，不是嗎？我們，總是習慣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覆溫習曾帶給我們煩惱的負面際遇，那些在過往時空中發生的種種，其實早已消逝，但我們仍一次一次在記憶裡描摹，怕顏色不夠濃，怕蝕刻不夠深，有時是對自己複述，更多時候是對他人傾吐。所以，正如上師所說，我們很喜歡持續給予煩惱養分。

工作上我曾經遇見一位年輕的男同事，年齡差雖然大，但相處異常投緣。慢慢地，我們會在假日相約下午茶。我知道他其實是想求助。果然在一次聊天當中，他告訴了我他對母親的恨與不諒解。那是很複雜的情結，但我能理解。

他母親是一位事業女強人，在世界知名五百大企業工作，並位居台灣分公司經營高層。他是長子，在認知開始發展到對人情世故具有敏感性時，他尖銳地一次次感受到，母親在事業與他之間，永遠選擇前者優先。他認為母子之間的愛，應該是源於臍帶連結的，最原生，也最強大，但母親的行事曆總是堆疊開不完的會議與客戶的應酬，而他，哪裡也排不上。週間的夜晚，甚至週末，他只能在時間的夾縫中與母親互動。

到青少年時期，自兒時長久積壓的不被重視感，與成長後對母親菁英身份的體認與仰慕，產生了劇烈的衝撞，因為性格的脈絡逐漸強韌，從脆弱的不甘心哭泣，轉化成極具攻擊性的吶喊對抗，甚至，書桌抽屜裡的美工刀、廚房刀架上的水果刀，都曾經在想像裡代入手中，那心裡狂暴的憤怒，只催促他向前攻擊。

我看著眼前極有教養、禮貌的年輕男性，我倒是一點也不覺得他坦承告知的畫面可怖，其實，他只是過渡偏執地不斷滋養對母愛希求不被滿足的痛苦。那所謂的痛苦，一旦在分秒的意識中一再被強化，就會像具有掠奪性的藤蔓一般無章法地蔓生，終至到自己無法控制的地步，生理上因而出現多種精神症狀。

他對我說：「我現在還在看心理醫生。每天不吃安眠藥睡不著。」我知道我是他此時此刻認定必須傾談的對象，而我也覺察到，我不過是因緣際會的一個跳板，時候到了，他已經準備往下一個階段前進了，只是需要助力。

我暫且轉移話題：「Jennifer是不是你女朋友？」他點點頭。我是他們二人的主管，私底下又有同他姐弟一般的交情，他願意敞開心胸在我這裡開一扇窗，讓陽光照進來，不再耽溺地只在陰暗的心底滋養負面的意念與情緒，好像我的上師的佛法，像蒲公英種子，隨風飄揚，終於有機會在這個年輕男人的心底播種。

他與母親的關係，的確讓他的成長歷程有過一段懷疑一切、躊躇不前的自困期，因而比同年齡的人延宕幾年發展，但我看他對比同儕，有著更敏感、細膩的策略思路與判斷，凡事探索、追問的動機也更強，我心知這是遭逢磨難的孩子必有不同凡響的心性與行為表現，但我難以明說：「與母親的關係不如意，讓你有機會變得更優秀！」我只輕鬆地告訴他：「自己最重要。你的能量應該放在你自己、在你女朋友、在未來你可以嘗試的各種人生體驗上，對於與母親的關係，你也糾結夠久了，放下也就是一念的事，像我上師說的，不要『保養』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