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牆鐵壁

婕德

我身邊有二個人,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但卻奇特地、自始至終地,一直置身於修行人一輩子學習戒除的某些習氣輪迴之外。其中一位是幫我家庭保潔的小羽的姐姐;另一位,是我先生。

每週小羽來打掃,我總會習慣性地問起她姐姐。她和姐姐一起合租公寓與母親同住。有一次,清潔工作結束後,我慣例送小羽到門口,叮囑她騎車小心,順帶問一下:「下午還要繼續工作嗎?」罕見地,她回答:「不了,我下午要收拾房間,我姐姐開始唸我了。」短短聊了幾句,我了解到她姐姐是斷捨離的徹底施行者。她接著說:「妳很難想像,我姐姐的房間是如何整齊乾淨,東西好少。」

有趣的是,小羽、姐姐、母親,三人同住一屋簷下,但與姐姐的互動最有限,小羽說:「我媽還會有點怕跟我姐姐講話,因為她覺得我姐姐很嚴肅。」話鋒一轉:「但妳知道嗎,我姐姐看到我媽那雙外出鞋都破舊不堪了還在穿,她不聲不響地就買了一雙Nike氣墊鞋把我媽的舊鞋替換掉。」

上週小羽來打掃,我忍不住又問起她姐姐工作如何、有沒有交男朋友……等等。小羽回答:「我姐姐換工作了。妳還記得新冠期間我常常帶她做的點心給妳吃嗎?那點心老師很喜歡我姐姐,就邀請她到店裡工作。」我有點驚訝,新冠期間她姐姐的公司因經營虧損,不得不資遣所有員工,但聽說新冠之後,該電商公司又恢復營業了,立即就把小羽姐姐找回去。小羽總說:「我姐姐太肯多做事情了,哪家公司請到她都是賺到的。」電商客服與點心師傅的角色轉變,我頗難想像那需要甚麼樣的快速適應能力。小羽接著說:「那點心店老闆太尬意我姐姐了,因為她甚麼都肯做。我常看到我姐姐熬夜在弄Excel表,聽說她把老闆門店的會計工作都接手做了。每天忙得要死,但我姐姐就是喜歡工作。」我忍不住好奇地詢問:「那妳姐姐在學校裡專修甚麼科目?」得到了一個更驚訝的答案:「我姐姐連小學都沒有畢業啊!因為我媽要求她要早早工作。所以,我姐姐都是靠自學。」

小羽的姐姐對母親其實是有抱怨的,看到別人理所當然地上學,對她來說,那是多麼幸福又奢侈的一件事。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她只能隨時練習放下自憐的情緒,轉換心境,始終針對努力爭取來的工作機會,不計薪酬,練就隨時能把耳朵關上的本事,徹底靜音同事或主管們對她學歷的閒言閒語,以自學方式快速獲得因應工作內容的技能。長久下來,她所處工作環境人性的棘刺眉角,竟然都被她磨平了。

這樣的女子,感情觀也是獨特的。她早早明瞭自己在家庭、學歷、社會各方面的客觀條件居於生存劣勢,資源稀少,無有後盾,所以她理智地下定決心

不談戀愛,避免男、女互動中難免產生愛別離、怨憎會或求不`得的糾結,讓她分心以致無法全力投入工作,儘快改善母親與自己的生活經濟狀況是唯一的人生焦點。

如今年過半百的她,除了能夠和小羽協力好好照顧母親,自己也有餘裕到世界各地旅遊。

保護|攝影:Danielle-Claude Bélanger|圖片來源:unsplash
保護|攝影:Danielle-Claude Bélanger|圖片來源:unsplash

寫到這裡,我的念頭無俚頭地跳接到最近一條挺有趣的新聞,標題記得好像是:電梯裡最貴的一場激吻。主人翁是上市櫃科技公司的老闆,而這一類型的人,生存條件優渥、資源眾多及後盾強大,是人生勝利組,然萬能的金錢往往會腐蝕原本應該小心翼翼、忍耐維護的形象框架,致使他們膽大地擺脫世俗走向縱逸。我想,那是因為用不完的錢或金字塔頂端的身分地位,帶來的「多巴胺刺激」的閥值被拉高了,昨天買一輛全球限量的超跑能興奮五天,今天買一架私人飛機可能只能開心三天,商業成功與幾乎無上限的物質享受,促使他們容易產生「無所不能」的幻覺,從而尋求如外遇、偷情或走在道德邊緣的高風險娛樂刺激。同時,他們在鎂光燈下所展現的極度資源充沛的成就,也容易使他們成為被狩獵的對象。只是他們即便掉入陷阱,卻因為有足夠的金錢去掩蓋、擺平或補償這些縱逸的後果,自律的防線早就徹底崩潰了。

我的先生,正是反例。他在職場始終不得志,只是從未見他因此墮落而尋求任何替代慰藉,抽菸、喝酒、賭博,樣樣都不來。錢的事好解決,因為我恰是不考慮婚姻另一半是否具備一定經濟條件的人,我喜歡靠自己創造優渥的生活環境,不致大富大貴,但足以撐起一個家庭的安穩經營。看清這樣的緣分,那麼今生他與我的因緣合和,如同「榫頭與卯眼」,相輔相成、嚴絲合縫地勘勘完美互補。

當然,這過程也是磕磕絆絆地顛簸,非一蹴可幾,離婚屢屢就在一步之遙。我也曾不解地質問過,婆婆賣房子的錢為甚麼只過到他弟弟的帳戶裡?為何不是均分?何況你工作並不如意。我先生一旦落入爭執,話語向來簡短:「那是老媽的錢,給誰是她的自由。」我其實是難以接受的,但爭產的戲碼又是那麼地落入俗套,我也只能把這件事還有類似的其他大大小小意難平的遭遇,嘗試忽略,繼而放下。

我先生因為金錢資源有限,所以生活過得極其簡樸。幾十年的婚姻,我們曾無數次經過名品珠寶店,店裡,多半是雙雙對對的男女,擎著穿戴鑽戒的手指,在半空中展示比劃的,清一色是女性,而另一半,則是擔當提供意見與購買者的角色。相信不,我同我先生在共處至今的歷史記憶中,從未出現過這一幕畫面,至今,我們二人仍雙手空空。世俗一套套的定義,在我們的婚姻模式裡,行不通。

但他會買東西給我。是甚麼呢?我常對他說:「喂,你這隻『白金蝦』,到蝦皮上幫我找好穿的內衣褲。」或者,電源線,或者,充電寶,或者,手機支架,或者,多功能肩頸按摩器,或者,適合健走的襪子,或者,電動牙刷,或者,葉黃素,甚至甲溝炎洗澡時的防水腳套……。每項商品,功能、價格,他總比較再比較。

他的衣服季節分明,夏季,就從儲物箱裡搬出,置於方便取用的衣櫃抽屜,冬季,再如此交替。我們極喜歡在城市裡繞圈圈健走運動,時常眼前逼近一面大大的鏡子,於是,我才能看到二人同時入鏡,一人,我,挺講究穿搭,衣服多不重樣,另一人,他,T Shirt早已洗褪色了,幾百元的休閒褲只注重功能與最簡單的樣式,鏡中的我們,從不見拉手,但那看不見的無形的牽引,讓我們自在自由又彼此依存守護。

在我先生的如來藏裡,沒有「貪」的習氣。所有名貴的物質,他只單純欣賞,隨即化為無足輕重的念頭,一閃即逝。

我曾經在一家頗時尚的餐廳裡,看見一對穿搭十分講究的俊男美女,必須說,他們幾近完美的身型,真的將那昂貴的服飾演繹得順眼極了,更搶眼的,是在餐桌旁的窗沿上那對色澤一模一樣的愛馬仕包,又份量恰好,男方這邊是手提大款柏金包,女方那邊則是較輕巧的肩背凱莉包。

這就是人生有趣的地方,伴侶之間的相處,也有八萬四千種樣式。

將近二十年前,我送了一個名牌包做為他的生日禮物。這個包,他用到現在。經常碰觸的面料早磨損了,邊邊角角也出現蝕刻的痕跡。我有一個較男性化的背包,建議他替用,沒幾次,他又換回原來趁手習慣的,在他的價值觀裡,沒有「體面的外表」這一項評量。所以,他眼界中,別人家的草地就是一樣的草地,無有差別。

另一面銅牆鐵壁,一樣是我無法鍛造的,就是對於「緣起緣滅」自然接受的情懷。我們因緣際會地收留了六隻貓,五隻已往生了,臨終之際,生命垂死掙扎的百態啊,面對「地、水、火、風」的分解與化解,我潰堤的眼淚讓我無助與失控,但我先生卻能極端冷靜地清理那所有的體液與穢物,我還記得那樣的日子總是下著滂沱大雨的夜晚,我們從動物醫院接走貓貓逐漸冰冷的屍體,我只能不理性地怔忪對著快速掃動的雨刷,甚至恍惚以為自己是在某種異樣的夢境中,唯一依稀地還能意識到的,是身邊尚有一種穩定的力量,帶著我們安全地穿透大雨,向家的方向而去。

眼看面對愛貓死別時我的崩潰,如同爭執時,他的話語一樣簡單:「小蛙(我的小名),緣起緣滅。」我放任自己無所適從,他一樣按既定行程行事,洗衣、換濾心、叫熊貓、倒垃圾……。那會上床同眠的喵喵不再咿咿呀呀地跳上床了,以前,是他,總耐著性子一晚上起床四、五次,因為喵喵會吵著要吃點心,我惡意地說:「現在好了,沒有人吵你睡覺了。」他沒回話。那一夜,我得靠加強劑量的安眠藥才能無知覺睡去,而我先生,仍然是十秒入眠。

我曾跟一位金剛師兄聊起他們,師兄說:「小羽的姊姊跟妳先生都是妳身邊很棒的學習對象啊!」我搖搖頭,太難了。他們的心性,彷若銅牆鐵壁,無論甚麼對境迎面而來,照得清清楚楚,卻不染一塵,所謂世間法裡貪、嗔、癡、慢、疑等人腦慣常編造的定框情節,對他們來說,如念頭,來了又去,從不停駐。

我坦然對師兄說,如果是我,對境只會是具備強大吸力的水波紋表面,怎麼樣,我也要伸手介入,再沾染上習氣,再修行擺脫,如此周而復始。

師兄笑了:「只能說他們上輩子修得好,這輩子不用再經此輪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