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量化人生

婕德

在我孤僻個性的公分母上，我只隨緣地參加法會或與幾位金剛師兄茶聚。所以，我是無足輕重、如幽靈般的潛行者。幾乎隱形的我，得以細膩、從容地睜大眼睛旁觀，在我師兄們跡近一致、熱切、彼此認同的交流與互動之外，品味每個人入世的繽紛儀態。

一陣子後，我發現，無差別地，這些金剛師兄永遠布包隨行。斜背、肩背、雙肩背……，然後我看到其中同我最親近的朋友，也在學習佛法過程中，一步一步地丟盔棄甲，將原先數十年高階職場上習慣披靡在身的時尚華麗元素，一點一點剝離，隨時隨處履行輕裝簡從的生活準則：名牌設計師的當季流行鞋款，以最舒適的球鞋替代；講究新穎剪裁的上、下衣飾，清一色換成寬鬆的、無所謂搭配的素民粗裝；包包先從大包改變，品牌不重要了，在乎的是行走在外、搭公車捷運的舒適度與便利性，一律布包最輕最好。最近，她請我吃飯，結帳時我瞥到，那原來極高檔的長夾包，也換成一個布製的、多夾層的、價格不及百分之一的錢包。

對比以前，聚餐時總看到她不重樣的設計師裝扮，隔一陣子就換新的大小包與手機；現在，跟她偶爾走過櫥窗看到喜歡的衣服，她進店詢問的第一件事：「這件可以機洗嗎？」

我心有戚戚焉。曾經，我們都是乾洗店的常客，因為，每一件精品衣物，都要乾洗，如今的我們很難想像當時為何能如此樂此不疲地花費時間照料昂貴的外穿衣著，或者揹著豪顯、沉重卻又不方便取用手機或隨身小物的包包，只為了同事、朋友或街上的陌生人，幾秒的讚嘆、轉瞬即逝的目光停駐？

我們的人生，從穿著打扮開始，練習輕量化。

用車也是。以前只要預算允許，買車時一定定睛在高端品牌。在公眾地下停車場停好位置，眼神難免逡巡比較比鄰車輛的售價等級。打開車門下車的那短暫優越感很重要，恩，虛榮感獲得滿足。後來漸漸清醒，所謂高檔車，使用狀態未必高檔，常常出的問題，如兜頭冷水，如果每一分錢細細計較，令人質疑似乎價值並不相當，而往往零件或維修費用又高……。終於有一天，我購買決策轉變了，再買車時只看重整體妥善率與經濟效益，減少困擾的回廠維修次數，其他虛無縹緲的情感因素，已懂得捨棄。

物質如此，對於人與人之間的感情交流要求，也開始變得輕量化。最明顯的，是不再在乎節日，甚麼生日、情人節、週年紀念日……。舊日的我，不免俗地希冀戀人、另一半能像偶像劇裡的男主，極盡巧思地安排驚喜，鮮花？巧克力？表達愛意的珠寶飾品？廣告商無所不用其極地強力形塑浪漫愛情應有的表徵：女主開門即映入眼簾的千朵玫瑰或者巧克力花束；女主在燭光晚餐的溫柔燈光下，驚喜地接受對方打開看來極有質感的珠寶盒，充滿愛意地奉上蔚為真理「鑽石恆久遠、一顆永流傳」的鑽戒。一次，我驚訝地收到快遞送來的情人節花束，那麼美，當下判斷所費不貲，極端開心的我，在目睹花束一日一日凋零終至腐敗的模樣，及隨著一段時間之後的分手，終於了悟，這種空洞虛榮心的脆弱，一旦人心無常離異，那原本高價珍貴的表象物質，瞬間變得沉重無比。

我曾經路過一家知名高級珠寶店，透過晶亮的玻璃櫥窗，碰巧捕捉到一個有趣現象，女士饒有興致的試戴銷售顧問推薦的各款鑽石戒指，男士卻滿臉隱忍表情，二人雖然近身貼坐，但窗外的我都能感受到那位男士的腰背似乎極有張力、不自然地往後微仰。

有些女性很有福氣，對象極端富有，豪宅、豪車、精品、頂級珠寶等禮物，可垂手而得；如果以此為愛情質量的衡量天秤，那麼無數的天秤將傾倒，而天秤二端的戀人，將受到重力失衡的束縛因而感到痛苦糾結。

最近同一位許久不見的前同事吃飯，我看她雙手空空，手腕上的數百萬名錶也換成電子錶，我打趣地關心：「HW戒指、PP錶哪去啦？」她回說：「在新冠時要常常洗手，覺得好麻煩就脫下了，現在不習慣戴了。錶呢，電子錶當然功用多多啦！」我回憶過往，有一次下班她先生來公司門口接她到就近一家餐廳吃飯，我們三人一同乘電梯下樓，她先生體貼地接過她手上那將近百萬的手提名包。出大樓後，我們拐到隔壁的小七買點東西，她先生就在外面等候。當我們邁出小七，只見她先生兩手空空，那名包貼在他右腳邊穩穩地立在地上。我能理解，因為對於筆記電腦等重要工具必須隨行的我們來說，那包太重了。不久後得知，她將那包賣了。

這樣逐步輕量化的人生，會不會有點清淡無味？怎說呢，但在自心自由的絕對舒爽輕鬆中，是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