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生？殺生？護生？——一位佛教徒對傳統放生行為的深刻反思

不論何種宗教，都是大智慧的結晶。不止一次，我曾感嘆，在那些千年傳承的書籍扉頁裡，都能找到此生種種問題的解答。

但我必須承認，也許是我的境界未到，我雖然虔敬並渴求地學習善知識，對治自己種種貪、嗔、癡、慢、疑的習氣，卻仍保有獨立、自主（甚至頑固）的個人思考體系。換句話說，我無法單純地、全盤地接受我所參與的宗教團體一致認同的某種看法、說法或行事。

最近，這個內在思考體系，因為較真「放生」此一議題，十分沸騰。

如果思想能順服地在「放生」單向意念的框架裡流動，那麼，從魚販手中買得水中生物，再於人為判定合適的水域中放生這些生物，並誦經修法，那心靈因為累積福德資糧而獲得的滿足，是能光照所謂修行者的功德能量。

但我的思考體系意識到，「放生」是多面向議題。超越框架之外，我們沒有能力百分之百確知，這些生物從何而來，被捕過程或存放可受到人為處置汙染，將要釋放的水域其原有生態是否允許接納，被放生的生命若不適合該處棲地環境可能死亡，將A處生命做主移到B處難道不是一種擅自介入因果的做法……；百分之百確知的是，不當放生是破壞環境的違法行為。

宗教義理，如同某種社會或政治價值觀，對一些人來說，具有權威、不可挑戰違逆的力量。只是我個人，仍然習慣對任何集體意識，保留思考及推理的角度與空間。而我相信，高智慧的義理，更有寬闊的餘裕及能量，讓一切修正調校得更快、更好、更自然。

一心一意以善念放生的人，恐怕很難接受一個存在的事實，商人最鼓勵這樣的行為，因為他們有機會再捕獲、再販售。

我在跟同修的朋友討論這個議題時，雖然我扮演攻擊、辯證的角色，彷彿敲了一記重錘，狠狠搗傷他們原來美好且單純的信念。但我們若能摒棄成見–即便再根深蒂固，究其源頭，我們如理如法的心意是一樣的，那就是「護生」。

現在的我，不再吃海鮮活體食材了。曾經我沒放在心上，與家人一起吃鐵板燒，師傅端出一盤仍在跳動的食材，問我們可要在定餐外加價購買，我們雖沒有加購，但腦中刻印的是無數美食節目所灌輸的味覺概念：直接將活體食材（如魚、蝦、螃蟹、貝類）放入沸水、熱油或火鍋中烹煮的作法，可讓肉質在死亡瞬間的彈性與鮮甜加倍。但自從開始接受上師教導後，我重新學習尊重生命，並收斂做為人常常無所謂地對其他生物不加思索的傷害。幸運的現代人，賴以飽腹的食材何其多，為何還要貪心地極致追求那擦在舌尖上的美味，讓擁有如你我一般神經痛覺的活體，因為激烈掙扎的快速由生到死，而提供我們一口一秒轉瞬即逝的享受？

有幾次在淋浴時，發現浸泡水中肢體蜷縮的蜘蛛。做為萬物之靈的我們，選擇很多，視而不見或者任由大水沖下溝槽，不痛不癢。我的選擇是，趕緊抽出一張衛生紙，輕輕抄起那一坨看似無生命的黑物，放在乾燥的地方，幾次都是，一段時間過去後，那八隻腳又撐起身體，快速爬離。

人，可以輕易捏死一隻螞蟻，可以宰制力量不如我們的生命為所欲為；權力大的人上人，則可以因各種利益主張，讓其他一般人，輕易如被窒息於水流中的蜘蛛，無輕無重地失去生命。我在佛法裡學到「護生」，倒不是為了積累功德，而是身同此心、心同此理，我尊重生命，也希望一己之生命獲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