婕德與香奈兒

婕德

女生，可能都有這樣的經驗，經過香奈兒名品店的櫥窗，一邊走，卻不禁斜視。

櫥窗裡的包、鞋、衣、裙，與自己的想望開始互動著。如果碰上非常想要的物品，並且在經濟上允許，就會製造一個機會，踏進那名店的門。

店裡如果人多，通常身前會被一條黑拉繩擋著，身材高大、手拿平板、頭戴耳機的入口保安，一慣招呼著：「請問您與哪位銷售顧問有約？」有約的人，保安便收繩請進。

店裡的狀況，是人生百態。高單價的物品，會逼出人性的底蘊。

有些人可以長時間地盤據一角，只選鞋子。銷售顧問單腳跪地服務。套鞋，走到鏡前，正看側看，然後再換一雙。這一角，鞋盒散亂如戰場。

主角有時是一人，年紀多半不大，這麼年輕就能享受名品，也是難能的福氣。主角有時眾多朋友相伴，朋友們身上的穿戴，都有可辨識的某名品品牌，他們圍著主角嬉鬧，高分貝的得意，好像在演一幕璀璨帝國的戲。

主角有時伴著一位男士，這一類型男士，幾乎一致性地，在穿著的某個元素上，可以看見展現時尚意識的意圖。如果細看男士們的表情，又是百樣情，有的是寵溺，有的是高冷但有餘裕，有的是溫暖慈愛如父，有的是沈默隱忍。

有些主角，好像女王，散發著紆尊降貴的氣勢，手上挽著鱷魚皮的H包，彷彿吃下小香的奢華綽綽有餘。

有時候，主角可以獲得單一試衣間的個人化服務。試衣間的豪華無庸置疑。進入後，聲息瞬間被華麗密室吞沒，正中三面鏡展開，二側牆面掛滿銷售顧問挑選的當季衣服配件，厚絨地毯上則有各式各樣的鞋，鞋號都對了，包包則擺盤在邊桌上。主角可以先在長沙發上坐下，一邊觀看當季時裝秀，一邊品嚐銷售顧問準備的法式點心及氣泡水（或者南法黑玫瑰茶）。有不少看似模特兒的高挑美女，經常出入試衣間的門。

我有時置身其間不禁想，爲什麼這麼喜歡這個品牌？時光穿梭，可可香奈兒的身影仍然在記憶中。記憶總是從孤兒院的黑白畫面開始，還不是可可的嘉柏麗，從小，就痛下脫離貧窮的決心！之後因緣際會，她靠自己的手藝開始縫製仕女帽。有些作品，是先買成品再加工。嘉柏麗的時尚天賦，讓一頂再大眾不過的帽子，變身為歌劇名伶愛不釋手的穿戴。這以後，揭開了可可香奈兒時尚帝國的序幕！不過，成功並未解放可可在情感上的自由。她身旁有伯爵、有上流社會的男性好友，但她終身未曾以有夫婿相伴的公開剪影露面世間，只能在共居的宅第裡游走，展現自己的穿搭變化，揮發她那對時尚的敏感嗅覺。即便她為大戰時代的女性設計象徵解脫束縛的穿著，此後不斷引爆女性意識的創新流行，但年華老去的她，選擇掩身在厚厚的天鵝絨幕簾後，偷眼看著自己的時裝秀。而最終，她一個人死在巴黎長住的旅館寓所裡。我所感受的香奈兒，華麗、自覺、尖端時尚、隱藏版叛逆，卻又有些時代的悲傷，許是因為這樣，擁有香奈兒，就在單純物質慾望之外，有了一些耐人尋味的情感層次。

可可之後再經五十餘年洗禮的香奈兒，更是巨大奢華力堆砌出來的指標名品，百分之二百的商業化，只剩可可的華麗，不再有悲傷。

在那如地標一般存在的名店裡，潮水一般的對話通常是，這包好看啊，得買，這雙鞋好看啊，得買，這件外套好看啊，得買。經濟允許的主角，什麼都能入手。最後，主角成為眾多小香商品堆疊出的可可聖誕樹。

我曾經想過，如果我能成為小香的銷售顧問，那麼每位走進來的尋香顧客，我會為她/ 他構圖，依據她/ 他的身形、裝扮，眼裡對商品的想望，以及那，沒有說出的，對自己在世界裡走秀的想像，為她/ 他挑選商品。她適合流浪包…為何？不是因為這是新品，而是因為她上半身一件簡單白T，下著直筒牛仔褲，褲腳向上捲起，露出一截白襪，白襪下一雙久穿了的球鞋，再見她將頭髮清爽盤起，首飾只戴了耳環，脖子乾淨，雙手也乾淨，指甲齊整地縮在指肉裡，那麼，她是一個習慣輕裝移動、追尋灑脫，卻又需要些小華麗的人…，所以，流浪包適合她。另一個她，適合樂福鞋，為何？因為她一身上班族保守裝扮，沒有調色感的米褐色混搭，一雙深色的樂福鞋，可以讓她立刻在這人間有了可分辨的立足點；但看她在遲疑，是鞋不好走嗎？她靦腆地笑著…不是，好走極了…，可能是價格太高？那這樣，讓我拉開一些櫃門，門裡有些過季折扣商品，我來找找看可有類似的或者價格較低的樂福鞋。如果還是買不下手，那我會祝福她，等未來有足夠預算時，再來款待自己這小小的奢華。再一個她，已經肩背著估計上百萬的包了，我會推薦她也是肩背，但質材輕，且多有聰明口袋的小香包，讓她在沒有夾層口袋狂撈手機的體驗外，行走逛街時，可以有另一種輕減方便的感受。

時尚，有許多層次，新聞最愛的層次，是價錢、是稀有材質、是全世界唯一，我喜歡剖開的那一層，是能像呼吸般自然舒適地從外表映射出自己內心獨特的質，這樣的時尚，更有意思。

已經擔任香奈兒品牌大使超過十年的史都華，在我看來，很奇特的，她將小香詮釋得最好。她沒有模特兒180的身高，也沒有正經八百的好萊塢華麗，但總感覺，她有十分強大的氣場，似乎能跨世代傳承可可香奈兒，那身為非傳統女性的、設法破繭人生某種侷限的DNA。此生有香奈兒陪伴，我看世人，世人看我，的確增添了一些能激起波瀾的艷羨色彩，這些色彩，雖然稍縱即逝，也因為商業考量，季季更新，容易過氣，但源於倔將的、不歸順命運既定窠臼的，那曾經鮮活存在過的可可靈魂，我只想說：「可可，妳竟能這樣長久驅動我們的渴望，感謝妳讓我們在生活的某個場景裡成為時尚的主角，我向妳致敬！」。